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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寮山紀行


  紛紛擾擾的選戰在時至歲末中打的火熱,天空中絲毫感覺不到歲末的寒氣,反倒是到處瀰漫著煙硝味。不管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你都得被迫地和在堶情A無處可逃。只是當你見到那些噁心的政客,在媒體上那一副令人作噁的嘴臉時,那找個離塵的地方,讓自己暫時離開這紛遝的環境,沉澱自己,讓思緒更明朗些,則是必然的。也許可以幫自己更清楚地看清許多事情吧!

  我曾對中寮山的美深深地迷戀過,除了生態以及它特殊的地理景觀外,先民的歷史事件,更肇因我對它的鍾情。

  車子在旗楠公路往溪洲的方向而行,行至『武鹿坑』往右至『武鹿坑』的舊橋上,映入眼簾的是右側那一條一九二四年興建的高空水圳,那圓融優美的A字型水泥樑柱,在半世紀多以來,撐起那條水圳巨龍,更撐起了旗山地區的用水,並且造就了一頁香蕉王國史。望著斑駁水圳,當年旗山頑童抱著香蕉箍,隨著水圳順流而下的嘻戲聲,似乎也依稀地在我耳邊響起。至於那五分車鐵道的橋墩遺蹟,依然孤寂地矗立在一旁,默默地低訴著當年糖業的盛況,而今繁華落盡,徒留遺跡供人憑弔,與香蕉王國一樣,一如『武鹿坑』舊橋下的那一灘死水。


高架灌溉水圳(圖:柯坤佑)


  帶著些許的落寞的心情逃離,往大山農場方向而行,沿途兩旁盡是枝葉墨綠的荔枝園,置身其中,我可以感受到當年陳金豹先生與溪洲先民不辭辛勞胼手胝足地開天闢地,方能有如今這片千陌良田。只是在幾百年前這裡還是平埔族大傑顛社的獵場時這堣S該是怎樣的景象呢?平埔族大傑顛社的勇士可曾在這堻糪溯L鹿群?飲酒高歌呢?而秋末冬初不正是平埔族狩獵的季節嗎?陳弟在『東蕃記』就說:「居常禁不許私捕鹿;冬,鹿群出,則約百十人即之,窮追既及,合圍衷之,鏢發命中,獲若丘陵,社社無不飽鹿者。」而黃叔璥在『臺海使槎錄』亦云:「………捕鹿,出此酒,沃以土,群坐地上,用木瓢或椰碗汲飲之,酒酣歌舞,夜深乃散。」而今此時此地我彷彿回到過去,望見驃悍的大傑顛社勇士,腰配彎刀,手執鏢鎗,馳騁在這片荒野上,而驚慌失措的鹿群則四處逃竄。只是就現實的環境而言,鹿群早已消失在這塊土地上,而大傑顛社的勇士呢?他們真的也消失了嗎?也許……。

  在幾百年前平埔族還快樂地悠遊於這塊土地時,可曾驚覺到漢文化入侵時所造成的悲命呢?一個原本無憂無慮地與這塊土地相結合的民族,卻迷失在歷史的洪流中。當

  漢文化一點一滴入侵時,其實也正是他們悲命的開始呢!其實這大概與他們的生性多少有些關係吧!郁永河在其『裨海遊記』就有對平埔族人的生性,作了相當深刻的描述︰「平地近番,冬夏一布粗糲一飽,不識不知,無求無欲,自遊於葛天無懷之世,有擊壤,鼓腹之遺風。」以如此性格,又怎堪那狡詐、貪婪的漢人呢!

  其實當我們翻開平埔族先民的歷史,無疑是一部遷徙的血淚史。我們可從當年﹙一八九七年﹚日人文學者伊能嘉矩,從古亭出發,經過打鹿埔後翻越烏山山脈尾稜,進入蕃薯寮街,於十月十四日在尾庄採到的一則大傑顛社番口碑略窺一、二‥「我們族人自稱Ttau•最初住在蕃薯寮街附近,一百五、六十年前歸附清廷以後,漢人掠奪我們的土地,在乾隆二十八年遷到口隘這個地方……。」

  越過了合作農場,車停至大山公園旁,遠眺左側,溪洲庄與屏東平原一覽無遺,楠梓仙溪如一條絹帶悠悠地流貫其中,遠方的南太武山也隱約可見,而遠眺右側,則是一片月世界的蒼涼景象,馬頭山雄偉地屹立在遠方,一副蓄勢奔馳的樣子。我手持望遠鏡試圖找尋出當年﹙十九世紀中葉﹚西方探險家如︰必麒麟、拉圖許、霍斯特等所曾經跋山涉水的路線,以及一八九七年日人學者伊能嘉矩進入蕃薯寮街的路線。我實在很難想像以當年的道路狀況及交通工具,這些探險家與學者,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難而達到其探險、調查的目的。其實當初他們那種冒險犯難、視死如歸的為學精神,實在不是當今這些高傲自大號稱專家學者們所能夠比擬的。歷史的巨輪不停的往前跑,而能真正為後世敬仰,推崇的又有何幾呢?也許我們可以從伊能嘉矩當年呼籲各界人士協助他達成「蕃地探險」的目的,所書寫的『趣意書』中得知這些學者是如何在歷史上留下不可抹滅的一頁。
趣意書:

  「古來許多探險家之所以能闡明前人未發之隱微,擴大知識之領域,絕非逸居於衽席之上,即可憑空拾得此功果。而必須冒百難,不顧萬死,挺身率先,深入蠻煙瘴霧之間,涉渡祈寒無橋之水,攀登隆暑無徑之山,絕望復絕望,瀕死復瀕死,僅得之於僥倖生還之間,如此方能成其偉績。………雖不幸喪生於異域,曝屍骨於沙礫,而不為人所弔者十之五六,然以訃音激勵後進,或以所遺留之日記助益學界,其貢獻遠勝於汗牛充棟之死書,其死全然異於犬馬之死」。

  帶著無限感佩之心離開了大山公園,一路上車子在委蜿的山路間吃力地往上爬升,不一會兒便來到了中寮山麻六甲林相區。當初日本領台其間,從南洋大量引進麻六甲,就在這堛漱s谷坡地遍植了它,造就了現在這樣特殊的林相景觀。這麻六甲原為製造火柴棒的原料,如今火柴棒已為方便的打火機所取代,早已失去了其市場價值,只是這倒讓我懷念起那種立體四方型的猴標火柴盒呢!

  從這裡往左望見那片山谷凹地,山嵐乍起,雲霧裊遶,慢慢地、慢慢地……像是水墨暈開了一樣。而麻六甲枝枒層層疊疊交錯其中,在虛無縹渺間時隱時現,使人有置身在高海拔山區的錯覺﹙事實上中寮山海拔也只有三百八十二公尺而已﹚。我索性下車步行,然後深吸一口山中嵐氣,頓時感覺一股涼氣直沁心脾,此時整個山間突然瀰漫在縹渺的山嵐間,連我的身子都有輕飄的感覺。就在此時,在我前方不到二十公尺的麻六甲樹林間,也傳來了「嗚—哇嗚、嗚—哇嗚………。」的鳴叫聲,原來是一對綠鳩以極佳的保護色,溶入在麻六甲的枝枒間,也正沉溺在這一片詩情畫意中呢!而在步道的兩旁盡是高大翠綠的姑婆芋,這個當年「環保包裝紙」如今早已被塑膠製品取代,反倒有機會讓它在這堮◎N的生長。一隻人面蜘蛛結網於兩株姑婆芋的葉柄間,大八卦形蜘蛛網在山嵐霧氣間,像是綴滿了銀銀亮亮的水晶珠簾一樣,我乾脆找一處隆起的石塊坐了下來,好好地享受這一片天上人間。

  我繼續地往中寮社區方向前進,經過了幾處電視臺與廣播電臺的發射站後,我來到了當地居民所說的蓮花亭,蓮花亭的左側有一水塘,喚為「半天池」,池水終年不涸,為當地居民最重要的水源地之一。

  在蓮花亭的週圍則聚集了許多攤販,大部分販賣生薑,及當地一些農特產品,此地的生薑據說品質特優,而且薑農自產自銷價錢公道,我與攤販的歐巴桑閒話家常幾句後,也順便買了幾斤,好回去煮薑母茶嚐鮮。

  而在攤販的後方可居高臨下一覽南二高穿越中寮山的景觀,這一南一北的兩條現代化道路,穿越中寮山時,我戲稱它為「雙龍取珠」。而在這現代化高速公路兩旁則是座落著更蠻荒、更詭譎多變的惡地形,其實現代化與蠻荒也可以交織出一種不協調的美感。


中寮山上望南二高(圖:柯坤佑)

  往西遠眺大崗山、小崗山進收眼底,往北遠眺台南府城隱約可見。這樣不由地又讓我想起西元一七二一年﹙康熙六十年﹚所發生的『朱一貴事件』。

  朱一貴為漳洲系漢人移民,以一養鴨農戶,為反滿清苛政而舉義旗,響應者成千上萬。義軍所到之處所向披靡,從內門、田寮、岡山、大湖、乃至府城,一路上清兵丟盔棄甲、毫無招架之力,從起義到攻克府城,只花了十三天的時間。在這期間內埔客家人杜君英也舉旗加入,朱、杜兩軍聯合也共有數萬雄師。我遠眺這依舊的山河,企圖建構出朱一貴起義的盛況,那手執簡陋武器的義軍,氣吞山河般地浩浩盪盪逶迤千里而來,似乎眼前這惡地形都將被踩平似的,剎那間,這高速公路川流不息的車流彷彿也幻化成戰馬奔騰似的直逼府城而去。然而由於朱、杜之間利益衝突所造成的嫌隙,終使這一事件功敗垂成。進而有所謂的「十八國公」圍剿杜君英的歷史事件。在「台灣采訪冊」中就這樣的敘述著:「……十八國公滅杜是也。殺人盈城,尸首填塞街路福安街下流水盡赤。君英敗死,粵籍奔竄南路,合眾藏匿一莊,曰「蠻蠻」。聞大兵至,起義旗,協助攻閩賊有功。」而此一事件雖然造就客家六堆聚落的形成,然而卻也造成閩客之間的心結,更肇因爾後閩客之間械鬥不斷。

  我站在高處凝望,此時大冠鷲也在空中盤旋呼嘯,似乎也在冷眼觀今。雖然歷史事件一直不斷地湧現在我腦海,然而物換星移,「朱一貴事件」彷若大冠鷲的短暫呼嘯,早已消失在這一時空中。歷史本就沒有對與錯,只是我們到底能不能從一連串的歷史事件中得到啟示呢?還是在這一件件的歷史事件中輪迴,我想本應以「不已成敗論英雄」來看待歷史事件,然後才能以積極正面的態度,消弭各族群間的衝突,進而促進族群間的融合,然後才可能扭轉臺灣數百年來的悲情宿命。


  當我沉思在這歷史事件中,不知不覺中已到了中午,急忙地拎著我的生薑,往回程的路上而行,一路上腦海中依然迴蕩著屬於這塊土地上的先民血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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